阮苓出月子的那天,天还没亮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已醒的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宋知予平稳的呼吸声,看着帐顶暗沉的纹路,心里忽然有些慌。
说不上来慌什么,就是觉得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她出月子,今天她要被扶正。
这件事他已经筹备了一个月,从族老到祠堂,从文书到聘礼,每一样都安排妥当了。
她不需要操心,只需要跟着走。
可她就是慌。
她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,灰蒙蒙的,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他还在睡,睫毛一动不动,眉心舒展着,不像白天那样微微蹙着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起身,披了件外衣,走到窗前。
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院子里那几株翠竹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
她把手放在窗棂上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,激得她缩了一下。
她想起从前在陆锦书那里,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已会有一天站在相府的窗前,等着被扶正。
那时侯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多吃一顿饱饭,少挨一顿骂。
如今,她要让夫人了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初醒的沙哑。
阮苓转过身。宋知予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引枕上,看着她。他的头发散着,衣襟微敞,露出锁骨和一截胸膛。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,半眯着,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温的。
“睡不着。”阮苓走回去,在床边坐下,“今天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宋知予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凉的,他握在掌心里,暖着,“怕什么?”
阮苓摇了摇头。
她说不上来怕什么。
怕仪式出错?怕族老刁难?怕自已站不稳、撑不住?
她什么都怕,又什么都不怕。
她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了,突然到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“不用怕。”宋知予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今天你什么都不用让,跟着我就行。”
阮苓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她相信他。
从进相府的第一天起,她就相信他。
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。
天亮了。
春草端着铜盆进来,秋月捧着衣裳进来。
阮苓洗漱完,坐在妆台前,春草替她梳头。
铜镜磨得很亮,映出她的脸。
她比怀孕前圆润了些,下巴不再那么尖了,脸色也红润了。
她的头发又黑又密,春草替她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,插上赤金衔珠步摇。
她的头发又黑又密,春草替她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,插上赤金衔珠步摇。
步摇是宋知予让人新打的,凤头衔着一颗东珠,珠圆玉润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阮苓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觉得有些陌生。
那是她,又不像是她。
像一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花,根扎深了,枝叶就舒展了,花开得也大些,颜色也艳些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里自已的脸,指尖碰到冰凉的铜面,激得她缩了一下。
衣裳是大红色的,真丝的面料,绣着金线凤纹。
这是正室才能穿的颜色,正室才能穿的纹样。
她从前穿的是藕荷色、月白色、鹅黄色,那些是妾的颜色,淡淡的,素素的,不敢张扬。
如今她穿上了大红。
她站起来,春草帮她系好腰带,挂上玉佩,理好裙摆。
她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发抖。
宋知予已经换好了衣裳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,腰束玉带,头戴官帽,站在门口看着她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在告诉她,你今天很美。
“走吧。”他伸出手。
阮苓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
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,温热的,沉沉的。
她跟着他走出院子,穿过游廊,绕过影壁,穿过夹道,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门。
一路上遇见的丫鬟、小厮、婆子,都低着头,躬着身,没有人敢抬头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