则莎士比,经济则玛志尼。我不是几次同素翁暗暗讲过,说‘该是中国国旗还有飞舞全球之日,你瞧这姓芮的,不俨然是一座擎天玉柱,镇海石梁吗?万一蛟龙云雨,应运而兴,还怕不出四万万同胞于水火,固二万万方里如金汤吗?’那时候素翁听我这番话,脸上还露着有些不然的意思。我总笑你素翁顽固,未免过于忌嫉新党。谁知你的见识,真个高我十倍。如今我却要自己打我的嘴巴。别的不讲,只看他一经得了营务处提调差使,那飞扬跋扈的神情,已令人不可向迩。在这个当儿,我尚替他解说,这不过是少年豪气,过于矜张些也是有的。谁知后来越瞧去越不好了,什么锢禁发妻,迭纳新宠,接事不曾到半个月,那如夫人已办了有五位之多。甚至谋差谋缺的候补人员,以为他能在香帅那里说几句话,相与进苞苴之术,怀暮夜之金,受职公家,谢恩私室,种种非为,不一而足。我虽是个局外闲身,听了这些事迹,也不由得须眉倒竖。后来又打听得月儿湖一桩笑史,稍稍出我胸中一股闷气。那位金娉娉姑娘,简直是聂隐娘、费宫人的化身,采饿虎之须,批逆龙之鳞。具此心胸,具此胆量,真个叫人佩服极了。我这一天痛快得什么似的,齐齐地将我那三个女孩子唤到面前,我只劈口问了一句说:‘你们可曾替我买些金线同些乌丝么?’女孩子们猜不出我的意思,只管向我发怔,问我买这些乌丝同金线有什么用处?我又说道:‘这用处很大呢。你们闲暇的时候,快快替我同那绣平原君一样,去绣金娉娉。将她这绣像悬挂起来,你们好去顶礼,做你们一个女儿家的模范。’可笑我这句才说完,还被我老妻啐了一口,说:‘你敢是老悖了,金娉娉不过是一个唱戏的女伶,你怎么叫女儿们去奉为模范?我知道你头上这一项五品衔的水晶球儿怕不光彩,要换过翡翠的去上衙门呢。’素翁,素翁,我听见老妻这话,又好气,又好笑,忙分辩道:‘呸!我倒不老悖呢,你只知道金娉娉是个女伶,你可知道那女伶做的事,一百个好男子也赶不上她。女儿们不仿效这种人,你叫她们去仿效谁呢?’我这时候便略略将这故事说了一遍。老妻也就顽石点头,像被我说得明白过来了,也是啧啧叹羨不置。那几个女孩子不消说得,更是崇拜得什么似的。这也罢了。便是像芮大烈这样荒谬绝伦的人物,他身体上虽受了苦痛,他精神上依然愉乐,这是什么道理呢?因为大权在握,帅宠未衰,以为区区一个弱女子,仗着他这权力,不愁她跳出掌握,报仇雪恨,不愁没有日子。”
甘海卿说到此,忽地将一个大拇指头竖得高高的,望着素君笑道:“这就不能不佩服素翁神机妙算,怎么一封八行书,便轻跌巧翻,将一个生龙活虎、堂堂营务处提调兀自推翻了?”素君笑道:“这话怕也未必,这人高据要津,权势显赫,怕‘推翻’这两个字轻易还做不到。”甘海卿笑道:“原来素翁还不曾知道香帅昨晚已撤了这厮的营务处的差使吗?最痛快不过的,一面撤差,一面拜本,单衔入奏,只用了‘行为卑劣,有玷官箴’八个大字,便将这厮的前程划除得干干净净。这厮此后哪里还有面目在这武昌城里立脚?还有一件叫人意料不到的。你这信函,我起初还疑惑你用的匿名老法子,后来有人告诉我,说你这胆气真大,怎么竟用了你的真名真姓,你就不怕香帅翻过脸来,同你过不去吗?谁知还因为你不肯匿名,香帅异常赏识,不日恐怕还有佳音。咳!我固然不及你这手段,我也没有你这胆气,这一来,算是你素翁占了优胜了。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悬心,便是那个金娉娉后来的结局,尚未知祸福。芮大烈那厮虽是失败,然而他们官官相护,要摆弄一个女伶,也还容易。你素翁老谋深算,似乎总要替她设一设法,不可置身事外,那才算得做人做彻呢。”素君笑道:“海翁的消息,料是不错,这真是可喜之事。咳!我辈手乏斧柯,毫无建树,不过能替社会上尽一分力,庶几收一分效。像夫己氏那样举动,悖谬已极,巧巧遇这机会,让他挫折挫折。他此后如若鉴于前车,改弦易辙,未尝不是可用之才,将来报效国家,正自有日。其实我与他毫无嫌隙,何曾苦苦同他为难呢?至于海翁虑及女伶娉娉,真是佛口婆心,用情恳挚。其实这女孩子哪里用我们这些老朽替她操心,她做过那件事之后,早已鸿飞冥冥,弋人何慕了。”甘海卿听到此处,不由拍了拍掌,说:“妙极,妙极!神龙见首不见尾。真个叫我爱煞敬煞。只是这娉娉姑娘走向哪里躲避才好呢?”素君微笑,望着俞竹筠努了努嘴,说:“这位俞先生,便同金姑娘是姑表兄妹。金姑娘踪迹,他最知道详细,就请俞先生说一说罢。”甘海卿又向俞竹筠拱手说:“失敬,失敬!先生原来还同金姑娘是琐琐姻娅。金姑娘此时究在何处?先生放心,尽管明白见示,鄙人虽极顽固,尚不致迎合官僚,去替金姑娘出首,博得侦探赏号。”
这几句又将在座的人说得笑起来。凤姑娘尤其眉飞色舞,用手将俞竹筠推得一推,说:“甘老伯问你,你便直说,不必隐藏。”俞竹筠这才将自己亲送金娉娉到上海,看着她上船,赴美国寻亲的话,详细说了一遍。甘海卿听了,益发赞叹不止,说道:“岂独侠伶,又是孝女。素翁,素翁,将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