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扬推开那扇宠物店后门时,眼前的世界像是从梦魇里剖开了一道裂缝。
这是一条主街,城市中轴。地面是磨得发亮的花岗岩砖,本该反射白日阳光,此刻却像吸饱了铁锈的旧钢板,泛着沉闷的红光。幻想太阳悬在天顶偏东的位置,死白的光线打在街口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条条错位的影子,把人的动作拉成鬼形。
张扬站在遮雨棚后,沉默地观察了十几秒。
目光所及——人群密集,汽车堵死,远处还有一辆公交车撞进电线杆,前挡碎裂成蛛网状,司机倒在方向盘上,脸已经陷进喇叭,喇叭的响声刺的人心里发慌。
街头不是尸潮,但也不是安全的地方。
丧尸——或者说,已经不再是“人”的那些东西——还被卡在地铁出入口、商场负一楼、办公楼电梯井中,但这只是时间问题。
活着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脚步把这片区域踩成战场。
他们吼着、跑着、拽着亲人、推搡陌生人,有人拎着行李箱横冲直撞,有人提着生米、洗脸盆甚至婴儿浴盆。有人拉着狗,有人拽着氧气瓶。
不是为了逃命,是本能地抓着生活的碎片不肯松手。
张扬看得有些头皮发麻。
这他妈的哪里是求生——是踩着人骨头逃命。
他喃喃说了一句,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刀手柄上的磨痕,那是他读大学时手工磨出来的,一道道,磨了三年。此刻那些刻痕在他手心里像在发热——不是热,而是疼。
他背后的女孩喘着粗气跟上来,一开口就咳了一声,那声咳几乎压不下去。
张扬眉头一动,低声吼:“闭嘴,别暴露。”
但晚了。
一个靠近路人刚听到咳嗽声,整个人猛地一抖,像炸开的兔子似的扑向一边,撞倒一名抱着纸箱的中年男人。
“丧尸!她被咬了!”旁边的人人也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,尖叫着开始狂奔。
人群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炸雷引爆了神经,瞬间炸裂成一片混乱。
没有人再去确认有没有危险——他们只知道:声音等于感染,跑慢等于死。
数十人狂奔而起,推翻地摊、撞翻垃圾桶、扯掉市政电缆护栏。有人被绊倒,爬起来时被另一双鞋底踹在脸上,牙齿被踹飞了半排;有人扶着妻子,却被三个方向推来的撞力撞击,当场被压倒在地。
张扬被迫向右闪避,勉强将女孩拉着跳到一块广告台残骸后面。她的腿蹭破了,膝盖一股脑往下淌血,甚至没来得及喊痛。
张扬不是医生,他也不管她有没有骨裂。他只是把她拽到角落,然后压低声音:“趴下,别动。”
人流从他们头顶涌过。一个穿着拖鞋的男人摔倒了,紧接着第二个人踩上来,然后第三个——很快,张扬眼睁睁看着那人像个破皮球一样被踩成了扁的。
他的眼珠子都被踩出来了,滚到路边下水道盖板边上,沾满了灰。
“操……”张扬别过头,压下想干呕的冲动,手腕抽了一下,手里的军刀差点掉地。
但他没吐。现在吐是没有用的,张扬极力忍耐着,捂住女孩的眼睛。
人潮像浪。不是一波,是每一秒都在拍过来的新一波。
张扬等到第一波踩踏过去,才扶起女孩继续贴墙前行。他动作极快,像早就演练过数百遍,哪怕前路是地狱,也没有犹豫。
但女孩跟不上。
她的膝盖刚才擦破,血流了满裤腿,她的鞋子也在逃跑时掉了一只。此刻,她跌跌撞撞,走三步要摔一次。
张扬拽着她,力道几乎是在拖。但他没松手。他把她半扛着,贴着车辆残骸穿过街心花坛,试图从车流堵塞带后面钻出去。
就在他即将穿过一个商铺空挡时,女孩突然被地上一根电缆线勾住脚踝,整个人扑倒在玻璃渣里。
“操你……”张扬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几乎是用拽尸体的方式将她拖了出去。她嘴角被玻璃划开,脸蹭地上的热泥,哭不出来,只剩下嘶哑的呼吸声。
张扬把她按在墙边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怒火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咬着牙低声道:
“你要是再摔一次,我就真不管你了。”
女孩没有回应,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流血的腿,眼泪混着血流进嘴角,整个人像被盐腌了的破布娃娃。
张扬站起身,闭了闭眼,深呼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临界点。
不是因为她,而是因为这城市已经疯了。
每一次停步,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送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