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反对雷神的话，她今天却要说了，她自己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勇气。她说：“我过去就跟他说过，天兵是替穷人办好事的，他也该给天兵做点事呀。他却抢白我说，‘他们替穷人办好事，我替穷人报仇，不是一样呀？’我说不过他。”秋香说完了，脸发红，心里咚咚地跳。

雷神听到秋香在他申大哥大嫂面前说了他几句，心里老大不高兴，却又不好发作。他只是对秋香说一句自我解嘲的话：“这一回，你硬是对定了。”说罢，他笑了一笑。接着他对申大哥、大嫂说：“我是说天兵办好事，我也办好事，天兵报仇，我也报仇，各人有各人的路数，各人有各人的搞法。我总算下山去，嘁里卡喳砍了几个恶霸，他们搞这搞那，慢吞吞地，到现在他们杀了几个恶人了？要说到我们的私仇，那是非报不可的，杀父之仇不报，我枉为了人。秋香的仇，我算是给她报了，我的仇却还没有报成。我是要报的。我报得成，那好；我报不成，我的儿子替我报；儿子报不成，我的孙子替我报。说到天兵，现在你们说到红军，说到gongchandang，就凭我亲眼得见的你们这几个gongchandang，我就信得过，我相信天兵好，红军好，gongchandang好。我就是为了对得起你们几位大哥大嫂，要我干的事，我一定干。上回秋香劝我替天兵干事，我不是就跟到军师出去打过一回仗吗？今后只要喊到我去干什么，上刀山，下火海，我去就是。我现在听你们的话，一个人不下山去sharen就是。我倒要看看天兵怎么个杀法，能不能给我报仇。要是报不了我的仇，我还是要下山的。就是匹马单枪，偷入金门，杀他一个够本，杀他两个赚一个。跑不脱就算了，跑得脱，我就要带起秋香和儿子回陕南安家去了。”

雷神这一席话，可以说把他的思想暴露无遗了。他过去对谁也没有说过，连秋香也是第一次听到。她大大地张开眼睛望着自己的男人。申才龙和孙春芳则大大地震惊了。原来雷神的脑子里想的是这些道道，怪不得神算子和王天清几次说不通他。事实上现在要想一下说通他是困难的，这样的人吸收他入党，他是不会干的。就是干了，也不过是看在拜把大哥大嫂的面子上。所以他们就再也没有谈要他争取入党的事。他们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去。

孙春芳却和秋香抱起孩子到里屋去说她们女人的闲话去了。其实她们说的并不是女人的闲话。秋香对孙春芳说：“大嫂，他这个人就是这样。犟得很，喜欢钻牛角尖，他定了的事，你用十条大牯牛，也莫想拉他转来。”

孙春芳说：“他的确是个大好人，像块金子，光光亮亮的。心里有啥就说啥，这样很好。你以后多鼓励他出去和天兵一起活动，好些事情他就会想得通。”

大概因为过去孙春芳和秋香谈的话比较多些，她过去亲自受的苦多，死里逃生，她容易开窍些。她真的认识到女人也是人，女人也可以干革命，像大嫂说的那样。她也觉得不能一天到晚就是生孩子，抱孩子，做家务事。她向雷神辛苦学得一身本事，总还要拿出去用一下嘛。过去想的只是帮雷神报仇，现在听大嫂这么一说，女人还可以为天兵，为红军，为gongchandang干点事呢。她想了一阵终于对孙春芳说：“像我这样的人，也能帮你们干点你说的革命那种事情吗？”

孙春芳听秋香说出这样的话来，十分高兴，说：“怎么不可以？不过你不是帮我们干革命的事，你要干的就是你自己的事情。革命要靠穷人自己，你能把天下的丫头都从苦海里救出来，不是大好事吗？”

秋香说：“我能跟到你干一点你说的那种事，那就好了。”

“将来一定有这样的机会。”孙春芳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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