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棠眨眨眼睛。
“他叫你沈律师呀~”
他笑出了声,一块红烧肉呛在嗓子眼里,咳了好几下。
我妈拿起汤勺,给自己盛了一碗番茄蛋汤,盛得很满,一滴没洒。
我妈的手机响了。
是视频。
我爸。
我妈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一眼对面。
对面那个人在剥一只虾,剥得很专心。
她接了。
“喂?吃饭呢?”
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背后是那间板房,信号这回倒是好,脸清清楚楚,晒得黑红黑红的。
“吃饭呢。”
我妈说,把手机举起来,镜头对着自己,“今天小屿女朋友来家里吃饭。”
“哟!”
我爸眼睛一亮,“快让我看看!”
我妈把手机转过来,对着我和夏棠。
夏棠立马坐直了,冲着镜头挥手,露八颗牙:“叔叔好!”
“哎哟,这姑娘真俊!”
我爸在屏幕里乐,“穿的这是——空姐?”
“实习乘务!
叔叔,我今天第一天上岗!”
“了不起了不起!
小屿你小子有福气啊!”
镜头里,我和夏棠挨着坐,夏棠的胳膊挽着我的胳膊,头歪在我肩膀上。
我爸在沙特,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,看着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女朋友,笑得满脸褶子。
镜头外,桌子对面,他在剥第二只虾。
“这么热闹,”
我爸说,“还有谁啊?”
我妈把手机转回来,对着自己。
“没了,”
她说,“就我们仨。”
我的筷子掉了。
我不是故意的。
我爸说“有福气”
的时候,夏棠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忽然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,攥得指甲掐进我肉里,我胳膊一抖,筷子就从手里掉下去了,掉到了桌子底下。
“我捡一下。”
我弯下腰,钻到桌子底下去。
桌子底下暗,可是看得见。
四双脚。
我的,光着,穿着拖鞋。
他的,套着我爸那双蓝拖鞋,脚后跟露在外头。
两条腿叉开着,大剌剌地伸着,伸到了桌子正当中。
夏棠的。
她的中跟鞋踢掉了,一只歪在椅子腿边上。
她那只穿着肉色丝袜的右脚,从她的椅子底下伸出去,伸过了桌子正中间那条线,搭在了他的腿上。
搭在他左边大腿上,从膝盖往上,往里,脚尖一直伸到了他大腿根,在那儿,隔着他的工装裤,脚趾头一下一下地蜷,一下一下地压。
丝袜的脚底板在他裤子上蹭,蹭得那块布一皱一皱的。
那块布底下,是鼓起来的。
鼓成一长条,横在他大腿根上,往左边歪着。
夏棠的脚尖就踩在那一长条的顶头上,脚趾头隔着丝袜张开,又合上,像在掂它有多沉。
桌子上面,她正冲着我爸的镜头喊“叔叔好”
。
还有我妈的。
我妈坐在桌子那头,她的两只光脚本来应该在她自己的椅子底下。
现在只有一只在。
另一只,那只涂了红指甲的右脚,伸出去了,伸到了他右边那条腿上。
没夏棠伸得那么远。
她只到他小腿。
她的脚背贴着他的小腿肚子,从下往上,慢慢地蹭,蹭到膝盖,又蹭下来。
他的一只手不见了。
我顺着他的右胳膊往下看。
他的右手从桌子边上垂下来,垂在桌子底下,握着。
握着我妈的脚踝。
大拇指在她的脚踝骨上,一圈,一圈地摩挲。
桌子上面,我妈在说话:“……对,最近天热,你那边多喝水……”
“小屿呢?”
我爸的声音,“捡个筷子捡这么半天?”
我抓起筷子,直起腰,头“咚”
地撞在桌沿上。
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
他说,嘴里还嚼着虾。
我坐回椅子上,脑门上一个包。
屏幕里我爸在笑,说这孩子毛手毛脚的,跟他小时候一样。
夏棠又挽住了我的胳膊。
她的脸红着,笑得很甜。
我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“行了,你那边信号不好,”
她说,“先挂了。”
饭后,他说书房的灯不亮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书房的灯不亮?”
我说。
“你妈说的。”
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