袜子脱了到处丢,看你吃饭吧唧嘴,看你打嗝放屁。
她把你从头到脚都看透了,你在她眼里,没有新鲜感了。”
李晨点了点头。
“可同样是教她东西,换个人来教,就不一样。”
莲姐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,“媳妇学开车,换她哥来教,她客客气气,认认真真。
媳妇学炒菜,换隔壁大姐来教,她虚心得很,一口一个谢。
你讲的话,跟隔壁大姐讲的一模一样,她听隔壁大姐的,就不听你的。”
“这是为啥?”
“因为你俩太熟了。
熟得没有距离了。
人跟人之间,得有距离。”
莲姐伸手比了比,“远了不行,够不着。
近了也不行,扎得慌。
就像冬天烤火,离得远了,冷。
离得近了,烫。
不远不近,才暖和。”
李晨把这话嚼了嚼。
“舅妈,你这个话,谁跟你讲的?”
“谁跟我讲的?”
莲姐笑了一下,“我干那行干了十几年,什么男人没见过?那些男人在我面前,什么话都讲,讲老婆的,讲情人的,讲相好的。
听多了,自己就明白了。
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,可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刚才讲的,是这个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跟那三个女人,住一个套间,朝夕相处,你晓得你现在在她们眼里是什么样吗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你早上起来那个样,你晚上回来那个样,你吃饭那个样,你发脾气那个样。
她们全看在眼里。”
莲姐看着他,“你现在在她们眼里,不是桂花楼那个李老板,也不是签合同的李总,你就是那个住在隔壁的、瘦高瘦高的李晨,滤镜摘了。”
“滤镜?”
“就是那层把你抬高的东西。”
莲姐拿手在脸前面比划了一下,“你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,觉得他啥都好,讲啥都对,做啥都有道理。
可你跟一个人住上半年一年,天天见,那层东西就没了。
你看他,就是个普通人。
普通人有的毛病,他全有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让你跟她们分开住。”
莲姐把布袋子拿起来,重新穿针,“我是让你记住,你是老板,她们是合伙人。
这条线,你守住。
你是李晨的时候,她们能把你从头看到脚。
你是李老板的时候,她们才会把你当回事。
你离她们太近了,这个厂,你就管不住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,我该怎么做?”
“该讲的讲,该管的管。
可你自己那些事,心里的事,家里的事,别全倒给她们。”
莲姐低头穿针,穿了两下没穿进去。
阿红放下本子,过来帮她,两只手稳稳地捏着针,线一下就穿进去了。
莲姐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你看阿红,手比我还稳。”
阿红抿着嘴笑了笑,回去继续画本子。
“舅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些话,是讲给我听的,还是讲给你自己听的?”
莲姐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都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跟阿红住一起,是不是也走太近了?”
“我这种年纪,走再近也无所谓了。”
莲姐把布袋子拿起来,重新缝,“可你不一样。
你年轻,你手里有厂,有档口,有生意。
你往后的路长。
身边这几个女人,哪一个跟你走太近,将来都是麻烦。
我不是让你离她们远,是让你守住那条线——你是老板,她们是合伙人。
这条线守住,大家都好过。
这条线破了,谁都不好过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
莲姐低头缝袋子,针脚细密。
李晨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红坐在床上,新衣服,新裤子,头发整整齐齐。
笔在纸上慢慢地画,像一潭被风吹平了的水。
莲姐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缝袋子,针脚细密。
屋里那盏灯不亮,可暖和。
李晨推门出去,走廊里暗,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套间走。
走了一半,拐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
把烟吸了一口,吐出去。
烟雾散在夜风里,一点一点,往巷子深处飘。
莲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