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们已经到了柳溪镇。
初十药市比平日热闹得多,沿街全是竹篓、药草和刚从山里挑下来的货,几间茶棚甚至连桌子都摆到了路边;五年前的事要在这种地方查,比翻旧帐更麻烦,帐册至少还会老老实实留下几个字,人记得什么、忘了什么,很多时候全看当年那件事够不够让他多看一眼。
我们没有一起问。
苏芷琳熟悉药材和附近药农,先去找以前替云霞送过货的人;柳映棠则拿着昨晚抄下来的「罗老七」三个字,直接找那些在药市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摊贩。我反而最閒,沿着几间酒棚慢慢问,因为像罗老七这种替人跑腿的,真正留下印象的地方未必是药摊,反而可能是喝酒、借车或者等人的地方。
问到将近辰时,才有个卖干草根的老人抬起头。
「罗老七?」
我随手挑了一小包干草根,把几枚铜钱放到摊上。
「记得?」
「以前替何记拿货那个?」
总算没白问。
老人姓邓,在柳溪摆了三十多年摊,何记还有人来收货的时候,他这一排摊子正好就在市口;他不认识何记真正的东家,只知道罗老七每隔一阵子会来一次,有时亲自收,有时拿张写了货数的小纸条叫别人搬。
「他是不是云霞的人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住柳溪?」
「也不是。」
老人很肯定,因为罗老七从来不在镇上过夜,药市一散便走,偶尔喝醉了也只是趴在茶棚里睡半个时辰,醒来照样牵着骡子离开。
我问:「往哪走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最常呢?」
老人往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「旧矿那边。」
又是旧矿。
我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往何文仲身上接,只继续问:「五年前冬天以后呢?」
老人想了一下。
「没见过了。」
「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?」
「这哪记得。」
他皱着眉,过了很久才补一句:「反正天很冷,药市那天还下过小雨。之后就没再看过。」
和旧药院的帐对得上。
只能证明罗老七确实在那个冬天前后消失,不能再多。
柳映棠不久后也找到一个记得他的人,是以前替外商秤货的老秤手;答案差不多,罗老七只是何记下面跑腿的,没人知道何记真正的东家住哪,也没人能确定那个「何」到底是不是何文仲。
苏芷琳回来得最晚。
她手里多了一张自己记的纸。
「有一个药农记得,罗老七以前会把何记收来的货分两批,一批往旧矿送,一批交给外地车队。」
柳映棠问:「哪里的车队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标记呢?」
「也没记。」
苏芷琳把纸摊在桌上:「不过他说罗老七不是管事,只负责收和转。他本人几乎不谈价,价钱早就有人定好。」
我看了一遍。
这一点倒有用。
如果那名药农没有记错,那么罗老七的位置更像中间人,不像何线真正的核心。
柳映棠盯着纸看了一会。
「所以我爹找到他,也未必是终点。」
「本来就不会是。」
「但他可能知道下一个人。」
「这比较合理。」
她没有再说话,只把那张纸抄了一份。
我们继续问到午前,没有再挖出真正能往前推的大东西。有人记得罗老七爱喝酒,有人记得他脾气不好,也有人连名字都没听过;至于五年前冬月初十以后,他究竟去了哪里,整个柳溪药市没人说得出来。
这条线没有断。
但也没有因为一趟药市突然变成答案。
回山途中,柳映棠一路都在看父亲那本路册。
我骑在旁边。
「不急?」
「急有用?」
「没用。」
「那就闭嘴。」
很好。
昨天才夸她有进步,今天已经会自己回答了。
苏芷琳在另一边笑了一声。
柳映棠抬眼:「妳笑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妳最近很爱说没什么。」
「跟某人学的。」
两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我身上。
我决定不说话。
回到云霞时已过午。
苏芷琳刚进山门便被门中管事叫走,只说苏正元让她回主院一趟,没有交代是什么事;柳映棠则先回客院整理今日口述,她昨晚已经决定将旧药院的重要抄件送一份回柳家,今天问到的东西自然也要一起留底。
我原本也准备回去。
守山弟子却在后面叫住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