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数日，承元帝亲笔所写的密令终于送抵北境。

密令抵达的那一夜，北境风雪未停。

待至天将破晓，风雪依旧没有停歇。旷野覆着厚厚的积雪，天地间尽是一片苍茫。远处的城墙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，只余一道模糊而沉重的轮廓。

玄甲军大营内，火盆里炭火正旺，映得帐中一片暖红。

沈廷岳立在舆图前，身上的玄色铠甲尚未卸下。连日征战的疲惫沉在眉宇之间，唯有那双眼依旧沉稳，不见半分鬆懈。

御前密令摊在案上。

密令末尾留有承元帝的亲笔署记，字迹清晰，墨痕分明，确是御笔无疑。

放弃北境三城。

保存玄甲军主力。

回防京畿。

沈廷岳已将这几句话反覆看了数遍。

三城是沈家镇守多年的北境门户。

城中不只有守军，更有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。一旦主动弃守，北漠铁骑必会趁势而入。

可若玄甲军继续留守三城，待那支绕道南下的北漠精锐逼近京畿，朝廷便再难调出足以阻拦他们的兵力。

一边是三城。

一边是上京与大雍腹地。

承元帝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。

沈廷岳伸出手，将密令缓缓合起。

帐外战马不时嘶鸣，凛冽的风捲着飞雪，一阵阵撞上厚重的帐布，沉闷的声响久久未歇。

他沉默许久，才将密令收进贴身衣甲之中。

帐中几名将领仍在等候他的命令。

他们并不知道那封密令上究竟写了什么，只知道八百里加急的密令昨夜送抵大营后，沈廷岳便一直留在帐中，直到天明。

沈廷岳转过身。

「传令各营。」

众将立即挺直身子。

「三城守军依次撤出，不得恋战。」

「撤军之前，先将城中百姓分批送出，老弱妇孺先行，沿既定路线南撤。」

帐内骤然一静。

几名将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沈廷岳没有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，继续道：

「各营兵马向南收拢，沿途不得扰民，更不得取百姓一粟一米。伤兵随军撤离，妥善照看；军粮与兵器，凡能运走的，一律带走。」

沈廷岳略作停顿，沉声道：

「无法运走的军粮与兵器，一律就地焚毁，绝不能留给北漠。」

终于有将领按捺不住，上前一步。

「国公爷，三城一旦撤守，北境门户便等同拱手让人。北漠若趁势进兵……」

沈廷岳望着舆图上那三座相连的城池，沉默片刻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那名将领仍是不解。

「既然如此，我们为何还要撤——」

「这是军令。」

沈廷岳的声音低沉而沉稳。

「玄甲军上下，只需奉令行事。」

帐内再无人出声。

沈廷岳统领玄甲军数十年，无论战局如何艰险，都不曾在两军对阵之际下令弃守城池。

眼下这道军令，众将一时虽难以明白，却也知道军令如山，不容违逆。

片刻之后，众人压下满腹疑问，齐齐抱拳。

「末将遵命。」

将领们陆续退出军帐。

帐帘掀起时，刺骨的寒风裹着细雪灌入，吹得案上的舆图轻轻翻动。

沈廷岳仍站在原地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座城池之上。

三城一旦弃守，这份罪责，终究要有人承担。

可御前密令不能公之于众，真正的军情更不能洩露。无论将士如何不解，天下百姓又会如何议论，他都无从解释。

即使上京因此传出再多非议，他也只能沉默。

因为此时任何一句辩解，都可能惊动北漠，让对方察觉大雍已识破他们绕道南下、直取京畿的意图。

沈廷岳沉默片刻，从衣甲内取出那封御前密令。

密令上的每一个字，他都已牢牢记下。

这道旨意关乎京畿安危，更牵涉朝廷接下来的部署，一旦落入旁人手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他转身走到火盆前，将密令投入火中。

火舌很快捲上纸角，御笔留下的墨迹一点点没入火光。沈廷岳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封密令在眼前烧成灰烬，直到再也辨不出半个字，才收回目光。

旨意已下。

玄甲军也已奉旨南撤。

从这一刻起，他只需完成皇命。

片刻后，沈廷岳走到帐门前，亲手掀开厚重的帐帘。

风雪迎面而来，吹动他身后的披风。

大营之中，低沉的号角声已然响起，一声接着一声，穿过漫天风雪。

各营将士奉命而动。

玄甲军开始拔营。

一队队身披黑甲的将士穿过茫茫风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