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黑塔-军部 时缃、栗溟寝室】
喀哒一声,时缃刚打开寝室的大门,甚至都来不及转身换鞋,一道娇小的身影便猛地从阴影中扑了过来,直直撞进他的怀里。
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肢,力道大得有些发颤,彷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。
时缃微微一愣,反应过来后立刻伸出右手反手将厚重的房门带上,落锁。
他低下头,金色的眼底盛满了温柔,一边抬起手轻轻顺着她凌乱的长髮,一边笑着打趣:
「怎么了?才离开这半天,就这么想我啊?」
他的语气宠溺而轻鬆,本想用玩笑话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闷,可怀里的人却一点笑意也没有。
「时缃……」
栗溟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怀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沙哑。
片刻后,她缓缓鬆开环抱的双臂,仰起精緻的小脸。那双向来空灵清澈的黑眸此刻雾气蒙蒙,眼眶红得厉害,甚至隐约有泪光在打转。
「我们……不要再找名字了好不好?」
她吸了吸鼻子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认真地说道。
就在不久前,当时缃离开去找情报室的欧格斯时,她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裏,突然莫名感受到了一股从心灵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痛与悲伤。
那是属于时缃的情绪,浓烈得像是一片化不开的墨,疼得她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调查和过去,她只知道,只要时缃每多靠近真相一步,就会被那些残酷的记忆与痛苦折磨得遍体鳞伤。
她真的不能,也不想再看见这个总是笑着温柔护着她的男人,因为自己的过去而露出那种痛苦绝望的神情。
望着她哭红的双眼和那句哀求,时缃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般微微睁大双眼,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在这一瞬间,他惊讶、甚至有些恐慌地发现,自己竟然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,毫不犹豫地答应她了。
「……怎么了?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」
时缃颤抖着问出了口,却被自己沙哑的嗓音狠狠刺痛。他甚至为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感到震惊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追寻这个真相的意义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变。
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帮栗溟找回失去的过往,更在不知不觉间,变成了他自己无法回头、也无法放下的执念。
「我不想让你伤心……」
听见这句单纯而天真的话语,时缃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地决堤而出,顺着脸颊滚烫地落下。
「妳到底在说什么傻话……」
他慌乱地抬起双手,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,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眼泪从指缝间不停滚落。
「妳伤成那副模样,受了那么多苦……妳还在担心我伤心……」
时缃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沉稳温和的伪装。他无力地仰起头,心底的疼痛像潮水般将他吞没。
她这种毫无保留的纯粹与温柔,反而像一把钝刀,刀刀见骨地割疼了他的心。
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全面溃堤,时缃崩溃地哭泣着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他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直视栗溟的眼睛,他害怕只要看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眸,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潮身上留下的那些伤痕,想起冰冷地下室里暗无天日的折磨。
他抬起手,粗鲁而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泪水,呼吸急促而紊乱,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伤而微微颤抖。
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深重、如此无能为力的绝望感。
他从未想过她一个如此平凡、微小甚至卑微的愿望、一个关于拥有一个真正名字、一个正常身份的愿望,竟然远得像天边的星星一样,碰都碰不到。
名字,世界上每个人生来就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东西,他竟然没办法将它完完整整地替她找回来。
随着调查的深入,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,那些连栗溟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血淋淋伤痕,开始一件一件、清晰无比地摊开在他的眼前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,竟然能够对一个无辜的女孩抱持着如此巨大、如此令人作呕的恶意。
他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、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在这一切悲剧发生之前、在那些残忍的虐待降临在她身上之前,就早早地遇见她。
哪怕只是带她去一个没有高塔、只有阳光与微风的普通小镇,给她一个正常、安稳、衣食无忧的简单人生,也好过如今这般遍体鳞伤。
房间里只剩下压抑而破碎的呼吸声。
许久,时缃才终于勉强止住了泪水,将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回心底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微红的眼眶带着未干的水气,吸了吸鼻子。
随后,他长臂一伸,不容拒绝地将娇小的栗溟从地上稳稳抱了起来,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,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温暖的卧室。

